一场关于AI创新与未来的对话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贾骥业

面对AI技术的发展，未来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应该是让Token（词元）变得像一张纸、一支笔一样廉价，才能真正释放技术的潜力。

6月12日，第八届北京智源大会现场，阿里云创始人、中国工程院院士王坚与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以下简称“智源研究院”）理事长黄铁军进行了一场对话。

“人工智能（AI）”是这场对话的关键词。近40分钟的时间里，这两位长期奔走在技术前沿的“先行者”，循着AI技术创新发展的足迹展开数轮对谈，从对AI的理解、中国AI创新的空间，到AI对科研范式的重塑、人与AI的关系……他们都一一给出了坦诚的回答。

6月12日，第八届北京智源大会现场，阿里云创始人、中国工程院院士王坚与北京智源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长黄铁军展开对话。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贾骥业/摄

“总有人比时代早十年”是整场对话的主题。作为国内的“云计算之父”，王坚在云计算、AI基建、太空计算等关键节点上似乎总是比其他人先看到未来。很多人好奇，这一切是基于一套怎样的底层思维模型？

面对上述提问，王坚的回答是：“其实没有先比别人看到（未来）。”他表示，在信息交流高度发达的今天，已经很难界定“一个想法是谁先想到的”。关键在于：“想法出现之后，你有没有想过把它告诉大家。更重要的是，有没有勇气去尝试一下，甚至到最后没有希望的时候，能不能有毅力地往前多走一步。”

以AI为例，这场对话开始前，2015年图灵奖得主、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惠特菲尔德·迪菲（Whitfield Diffie）在同一现场围绕AI技术发展作了一场演讲，其中重点谈到了Animal intelligence（动物智能）、Human intelligence（人类智能）、Machine intelligence（机器智能）。“实际上几年前，我在贵阳也讲过几乎一模一样的内容。”王坚说，现在讨论人工智能，很多人已经有意无意被这几个字限制住了。

王坚认为，面对AI发展，重要的是要建立一个能够超越既有框架的思考模式。他举了个例子，狗的嗅觉远超人类，人类从未因此感到威胁；与之相类似，机器在某些维度上超越人类，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人类就会被取代。

在AI发展上，智源研究院就是一个“超越既有框架”的案例。智源研究院孵化出了一批明星AI公司。2022年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全球AI发展进入大模型时代。实际上，2020年，智源研究院便开始着手攻关大模型，并于2021年3月发布了中国首个超大规模智能模型系统——“悟道1.0”。

“在此（指智源研究院开始攻关大模型——记者注）之前，国内外已经有不少专家在研究并取得进展，但真的投入资源，把真金白银投下去，是要决心的。”黄铁军说，很幸运他们能在恰当的时间点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但黄铁军也提到，大模型技术实际上已经有了几十年的积累。“就说Next-Token-Prediction（预测下一个词元，大模型发展的核心演进范式——记者注），在很早之前就被提出来了。后来很多技术汇聚在一起，才有了大模型的爆发。”他说。

在黄铁军看来，中国现在正处于一个科技创新爆发的时间点。对创新者来说，最重要的是两个方面：一是要有自己的想法，不然只能随波逐流；二是“该下决心的时候下决心”。“我们不能拿那种交作业就一定要成功的思路来看待创新，科技的不确定性永远存在，所以要有想法，该决定的时候就决定。”黄铁军说。

那在AI时代，中国的创新故事将会如何展开？回答这个问题前，王坚首先讲到了一件事：AI大模型的研发环境已经与传统科研截然不同。

王坚提到，以前做研究，就是拿科研经费来做，失败了，鲜为人知；现在训练大模型，如果数月后效果不理想，代价更高。“比如做五个月训练，结果不好，花掉的钱可能就相当于炸了一枚火箭；结果好，到最后花掉的电费、算力费等，大概也在这个量级上。”他说。

谈及AI，很多人会将中国与美国进行比较。对此，王坚给出了一个审慎但乐观的判断：经过过去这些年的努力，至少中国和美国在AI领域看到的是同一片大海。

实际上，六七年前，王坚担心的是“我们看到是个游泳池，别人看到大海，尽管远处都是蓝色的，走近才知道不是同一个天地”。“而今天，可以说我们看到的是同一片天地。至于谁离得近一点、远一点，这是一个技术性问题，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往前走。”他说。

中国是否有机会提出自己的智能问题、技术路径或创新范式？关于这个问题，黄铁军和王坚都一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黄铁军表示，AI的发展始终围绕两条主线展开：一是数据驱动，也就是收集数据，然后训练，最终形成一个模仿人的或生物智能的东西；二是结构基础，即用什么架构实现智能，比如人有大脑，AI现在有Transformer模型架构。“这两条主线还在不断演进提升，中国学者有机会在这两个方面作出越来越多的贡献。”

王坚则坦言，从人的角度来理解Intelligence（智能）是什么，到今天还远远是个未知数，这本身就是一个长期探索的问题。他举了飞机的例子：飞机是在大家还没彻底理解空气动力学的情况下飞起来的。“也就是说，我们对这个世界本质的理解，与我们要做的事，一定是交错发展的。具体到AI领域，我们现在还处于认识加深、工程迭代交错发展的阶段，所以绝对有机会提出自己的智能问题。”王坚说。

进入2026年，以OpenClaw（“龙虾”）为代表的Agent（智能体）成为AI产业发展的一个主流，随之而来的潜在风险也愈发引人关注。当AI技术和能力快速发展，人类应该如何将风险控制在一个可控范围内，确保其对人类有益？

黄铁军直言：“控制、确保这些词，都不现实。”他认为，未来世界可能是一个由人类与大量智能体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关键不在于完全控制，而在于形成新的共识与协作机制。“智能体是黑箱，人类其实也是黑箱。未来人与智能体应该找到一条共存的路径，理性发展。”

王坚赞同黄铁军的观点。王坚说：“人类自己创造的问题，人类一定能解决。今天我们讨论的大模型的问题，其实原本都是来形容人的。比如‘幻觉’，有时候人的幻觉要比想象的严重得多。”他认为，AI的不可解释性未必是灾难，相反，如果人们尝试去理解，这可能成为推动人类重新认识智能的一次机会。“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迭代过程。”

这场对话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人与AI的关系”。黄铁军认为：二者将共存融合。他说：“这有点像父母和孩子，人类是父母，AI是孩子，有冲突但不可分离。AI可以去宇宙之外，但我们很难做到。人类与AI通过智能这个桥梁来连接。”

王坚补充道：“我们首先是大自然的孩子，是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我们也不能太傲慢。”他说，任何新技术出来，人们对它都会有恐惧，人类刚开始用火也是一样的，人工智能当然也不例外。面对AI技术的发展，他认为未来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应该是让Token（词元）变得像一张纸、一支笔一样廉价，才能真正释放技术的潜力。

“我们的Token太贵了，一定要让Token变得‘不值钱’。”王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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