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氯胺酮从麻醉剂变身“抗抑郁神药”，其背后展现的大脑神经机制是脑科学领域最引人瞩目的谜题之一。抑郁会如何改变人的大脑？社会机制与人的情绪会有什么关系？
今天（10月31日）上午，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主论坛在上海临港中心顶科会堂举行。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脑科学与脑医学学院院长胡海岚以《从“强者愈强”到氯胺酮：社会行为与情绪的脑机制》为题发表主旨演讲。
抑郁的关键，不在“化学失衡”
人的大脑只有约3磅重，却可能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系统之一。胡海岚说，过去100年，神经科学对大脑如何感知外部世界已有较多进展，但对情绪如何产生、大脑如何塑造行为等“内部问题”，研究仍处于早期阶段。
据世界卫生组织2017年报告，抑郁症已成为全球头号致残原因，患者超过3亿人。抑郁症受多基因和环境共同影响，机制复杂。过去普遍认为，其病因是多巴胺、血清素等化学物质缺乏；但相关药物数小时即可恢复递质水平，临床症状改善却明显延迟。
“氯胺酮打开了‘黑箱’，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抑郁症、理解大脑在抑郁症中产生的变化。”胡海岚介绍，20年前，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团队发现，麻醉药氯胺酮能快速引发抗抑郁反应，此后获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它数小时内即可改善情绪，约60分钟内可缓解自杀意念，药效可持续约一周，是精神医学领域近年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团队借此开展“逆向工程”，从药物机制反推抑郁的病理与靶点。
大脑有个“反奖励中枢”
“负面情绪脑区”外侧缰核（LHb）是全脑扫描中变化最显著的脑区。这个位于海马体下方的小核团曾长期被忽视，胡海岚团队却发现，它会被压力、恐惧、失望等负面刺激激活，是大脑的“反奖励节点”。即便没有实际损失，“负面预期误差”也会激活它。比如，老板答应了给你涨工资，最后却食言了。
“抑郁时LHb过度活跃，神经元从单次放电转为高频放电，进而引发症状；氯胺酮正是通过阻断受体、抑制异常放电起效。”借助今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光遗传学技术，胡海岚团队验证：光诱导该脑区放电，动物便陷入行为绝望、无法移动；用氯胺酮中断放电，动物随即恢复如常。
这还解释了氯胺酮的两大特性。一是脑区选择性：它只在通道开放时进入，对过度活跃的LHb格外敏感，约80%的相关电流在此被阻断，邻近海马区几乎不受影响。二是持续性：其在人体内半衰期仅约3小时，但药物进入后通道闭合，被包裹、代谢受阻，阻断得以持续。
“异常的神经活动模式，可能才是抑郁症的关键。”胡海岚据此提出，抑郁症的核心并非单纯的化学失衡。
“强者愈强”与社会挫败
内部因素清楚了，那么外部因素又会如何促进大脑内部的变化？
团队设计了一个针对小鼠的“钻管测试”：两只小鼠同时放入塑料管，30秒内把对方驱逐出管者为胜。利用光遗传学激活前额叶皮层后，失败小鼠会从退缩转为坚持，甚至击败体型更大的对手；反复获胜后，即便不再刺激，竞争力也会持续增强。这就是社会学中的“马太效应”，背后是神经可塑性的长期改变。
反向实验中，排名第一的获胜小鼠反复遭遇“意外失败”，到第四天便降至末位、出现抑郁样行为。胡海岚解释，败于弱对手产生的强烈负面预期误差会过度激活LHb，使其进入高频放电，抑制奖赏系统、削弱竞争力，形成恶性循环。这也与社会中的常见现象相符：一项流行病学研究显示，社会地位下降者的抑郁风险约增加3倍。
“人在社会中经历失败，的确会给大脑留下物理痕迹。但是现在我们知道，它会在大脑的哪里发生变化。”胡海岚说，社会经验会重塑我们的神经通路，并改变我们的行为。当我们能更好地理解这一机制，就能为更好地干预抑郁症等精神类疾病提供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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